1949年4月23日，南京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，长江水面上还漂浮着零星的杂物，这座国民党政权的故都，刚刚迎来解放的曙光。就在这一天，中央军委正式下令，由张爱萍奉命组建华东军区海军，这一天，后来被永远定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诞生日，标志着中国人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海上武装力量。
彼时的中国，解放战争已进入尾声，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，大量人员、装备要么被歼灭，要么被迫南撤，而海军作为技术性极强的现代化军种，国民党当局撤离时，留下了一批舰船、装备和具有专业技术的官兵。但此时的人民军队，长期以陆军为主体，几乎没有海军建设的经验，组建海军，无异于白手起家，难度极大。
张爱萍接到命令时，正在前线指挥作战，接到组建海军的指令后，他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交接手头工作，迅速抽调13名精干人员，组成海军筹建小组。当晚，夜色深沉，长江江面风急浪高，张爱萍带领这13名筹建人员，乘坐小型船只，连夜渡过长江，顶着夜色奔赴江阴——这座长江下游的咽喉要塞，曾是国民党海军的重要据点，也是接收起义海军部队的关键之地。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张爱萍一行就进驻了原国民党江阴要塞司令部。这座历经战火的院落，墙壁上还留有炮弹轰击的痕迹，庭院里的杂草无人清理，四处散落着废弃的文件和破损的军装。张爱萍没有时间感慨，当即下令，在司令部的大门上，挂起了“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海军”的牌子，简单的挂牌仪式，没有鞭炮，没有庆典，却开启了中国人民海军的初创之路。
初创时期的人民海军，面临的困难远超想象：没有足够的舰船，没有专业的技术人员，没有系统的训练体系，甚至连基本的办公经费和物资都十分匮乏。而组成这支新生海军的人员，主要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渠道，用张爱萍的话说，这两部分人都是“跛子”，唯有齐心协力“医跛子”，才能建成合格的人民海军。
第一部分人员，是从陆军选调的骨干力量。这些人大多历经土地革命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洗礼，忠诚可靠、作风过硬，不怕吃苦、勇于牺牲，是人民军队的中坚力量。但他们长期在陆地作战，文化程度普遍偏低，对海军的舰船驾驶、武器操作、航海技术等一窍不通，别说驾驶军舰，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，被戏称为“旱鸭子”，面对复杂的海军装备，只能束手无策。
第二部分人员，是起义、投诚的原国民党海军官兵。自1949年初开始，国民党海军内部人心涣散，不少爱国官兵看清了国民党政权的腐朽本质，纷纷举旗起义，其中最具影响力的，就是林遵率领的国民党海军第二舰队起义，这支舰队拥有大小舰船25艘、官兵1200余人，起义后全部加入人民海军，成为初创时期的重要力量。这些原国民党海军官兵，大多受过专业的海军训练，有丰富的航海、作战和舰船维修经验，掌握着人民海军急需的技术，但他们成分复杂，有的出身地主官僚家庭，有的长期受国民党的思想宣传，对中国共产党和人民军队的性质、宗旨缺乏了解，心存疑虑，甚至有些抵触情绪。
面对这样的人员构成，张爱萍深知，单纯依靠任何一部分人，都无法建成强大的人民海军。陆军骨干有忠诚的信仰和过硬的作风，却缺乏技术；原国民党海军官兵有专业的技术和经验，却缺乏思想引导和归属感。为此，张爱萍制定了“在共产党领导下，以人民解放军陆军为基础，团结原海军人员，共同建设人民海军”的33字方针，明确提出，要让两部分人互帮互助、取长补短，早日摆脱“跛子”的困境，凝聚起建设海军的合力。
随着解放大军向南推进，江南大片地区相继解放，国民党海军的起义部队越来越多，接收工作也变得日益繁重。张爱萍率领华东军区海军机关，从江阴进驻苏州西跨塘，这里交通便利，便于统筹协调各地的接收工作。为了高效推进接收任务，他成立了8个接管组，每组配备骨干力量，分赴镇江、南京、上海等地，全面接收国民党海军的起义部队、舰船装备和物资设施。
接管工作启动后，张爱萍始终牵挂着工作进展，经常深入各个接管组，查看工作情况，倾听起义官兵的心声。很快，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，这个问题看似微小，却可能影响到整个海军的团结和建设大局——一些接管组的同志，在与起义官兵接触时，仍然习惯性地使用“国民党人员”“旧海军人员”这样的称呼，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，甚至有些轻视。
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，长期的革命战争，让不少陆军出身的接管人员，对国民党军队有着天然的抵触情绪，即便这些官兵已经起义投诚，穿上了解放军的军装，他们依然难以立刻转变观念，习惯性地用“旧”“国民党”这样的标签来称呼他们。在一次前往南京接管组的检查中，张爱萍亲眼看到，一名接管组的同志在安排起义官兵劳动时，大声喊道：“国民党过来的，动作快点，别磨磨蹭蹭！”这句话，让在场的起义官兵脸色瞬间变得尴尬，低着头，沉默不语，眼神中充满了委屈和疏离。
张爱萍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他当即叫停了现场的工作，把接管组的负责人叫到一旁，语气严肃地指出：“这种称呼绝对不能再用了！看似只是一个称谓问题，实际上是思想认识不到位，会在起义官兵和我们之间造成思想上的距离、感情上的隔阂，不利于团结，甚至会制造矛盾。”
当天下午，张爱萍就专门召集所有接管组的工作人员开会，会上，他毫不留情地严厉斥责了这种不当做法。他站在会场中央，目光坚定地说道：“同志们，我们要清楚，这些起义过来的官兵，已经脱下了国民党的军装，穿上了解放军的军服，主动投身到革命队伍中来，他们就是我们的自己人，是建设人民海军的重要力量。”
“如果我们还一口一个‘国民党人员’‘旧海军人员’，等于在他们心上划了一道沟，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外人，甚至还是敌人，这会伤了他们的心啊！”张爱萍的声音越来越高，语气中带着焦急和痛心，“我们建设海军，光靠我们这些‘旱鸭子’不行，必须依靠他们的技术和经验。感情上有了隔阂，他们就不会真心实意地教我们技术，我们也学不到真东西，工作怎么能做好？你们站在他们的角度想一想，要是有人这样称呼你们，你们心里会舒服吗？”
张爱萍的斥责，让在场的接管组工作人员深受触动。不少人低下了头，意识到自己的错误，纷纷表示，以后一定会改变称呼，尊重起义官兵。经过反复思考和斟酌，张爱萍明确规定：对于出身于国民党海军、已经加入人民解放军的官兵，一律避开“国民党”“旧”等容易引起隔阂的字样，统一称为“原海军人员”或“原海军同志”。
他特意强调，无论是首长讲话、公文行文，还是日常交流，都必须严格使用这一称谓，全体人员必须遵照执行，任何人不得再使用不当称呼。这一小小的改动，看似简单，却蕴含着张爱萍过人的政治智慧和宽广的胸怀，他深知，要让这些起义官兵安心留下、倾心奉献，首先要消除他们心理上的隔阂，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和认同。
新的称呼推行后，很快就被广大海军指战员接受。那些起义过来的“原海军同志”，听到这个亲切的称呼，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动。一位曾在国民党海军服役多年的军官后来回忆说：“听到‘原海军同志’这个称呼，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，感觉自己真的被接纳了，不再是外人，而是革命队伍的一员，那种被尊重、被认可的感觉，比任何说教都管用。”
他们明白，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，更是中国共产党和人民军队对他们的信任和包容，是真心实意把他们当成自己人看待。这种尊重和认同，彻底打消了他们心中的疑虑和抵触情绪，不少起义官兵主动主动拿出自己的技术和经验，毫无保留地教给陆军来的“旱鸭子”战友，两部分人之间的隔阂逐渐消除，互帮互助、团结协作的氛围越来越浓厚。
称呼的改变，只是张爱萍团结原海军人员、凝聚海军力量的第一步。在这之后，他先后采取了一系列举措，用实际行动展现了对原海军人员的尊重和信任，让更多的海军人才投身到人民海军的建设中来。当时，国民党海军撤离时，不少有技术、有经验的官兵，因为担心受到牵连，纷纷隐蔽起来，分散在上海、青岛、福州等地，张爱萍得知这一情况后，当即决定登报招贤，广纳人才。
1949年6月12日，华东军区海军正式发布两则通告，一则是《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区海军司令部、政治部通告（人字第一号）》，另一则是《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区司令部登记国民党海军人员办事处通告（登字第一号）》，明确表示，欢迎所有原国民党海军官兵报名加入人民海军，无论军衔高低、职务大小，只要有专业技术，愿意为人民海军建设贡献力量，一律予以接纳，并给予相应的待遇。
通告发布后，短短几个月时间，就有近五千名原国民党海军人员报名加入，其中既有舰长、军官，也有舰船维修、航海导航等专业技术人员，涵盖了海军建设的各个领域，可谓人才济济。这些人加入后，迅速成为人民海军建设的骨干力量，为舰船修缮、技术培训、航海训练等工作提供了有力支撑。
为了更好地发挥原海军人员的专长，张爱萍十分注重知人善任，亲自登门拜访那些有威望、有技术的原国民党海军将领，诚意邀请他们出山。原国民党海军中将曾国晟，是海军后勤和舰船修缮领域的专家，国民党撤离后，他隐居在上海，不愿再参与军事相关工作。张爱萍得知后，多次登门拜访，与他促膝长谈，坦诚地介绍人民海军的建设愿景，诉说国家对海军人才的迫切需求。
曾国晟被张爱萍的诚意和胸怀打动，最终决定出山，担任华东军区海军后勤副司令员兼舰船修缮委员会主任。任职期间，他充分发挥自己的专长，筹集了20多个作战平台，组织修船厂的工人，克服零配件不足、技术力量薄弱的困难，按照张爱萍“变废为利、扬长避短、陈船利炮”的思路，将55艘商船改成军用舰船，还装修大小舰船150余艘次，有力保障了部队作战和训练的需要，为华东海军第一支战舰编队的组建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除了曾国晟，张爱萍还十分重视林遵等起义将领的作用。林遵是国民党海军第二舰队起义的领导者，有着丰富的海军指挥经验和深厚的专业素养。张爱萍不仅亲自接见林遵，称赞他率部起义的爱国壮举，还成立了“华东军区海军研究委员会”，让林遵等原海军将领担任委员，有职有权，参与海军建设的决策咨询。
在当时经济形势十分紧张的情况下，张爱萍依然为研究委员会的委员们提供优厚的待遇，实行薪金制，配备专车，让他们能够安心工作。他经常带着海军建设中遇到的问题，亲自到研究委员会向委员们请教，林遵等人也毫无保留，积极建言献策，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，为人民海军的初期建设指明了方向。
原国民党海军司令部办公室副主任徐时辅，是航海和训练领域的专家，张爱萍在金声（中共地下党员，曾任国民党海军总司令部办公厅少将主任，协助张爱萍创建海军）的陪同下，登门拜访徐时辅，任命他为华东军区海军训练处副处长兼职教育科长，放手让他发挥专长，负责海军官兵的技术培训工作。
徐时辅没有辜负张爱萍的信任，针对陆军调入官兵文化低、时间紧的特点，大胆创新，提出了“先学怎么做，后讲为什么”的突击训练方案，还组织原海军人员与陆军人员“结成对子”，互帮互学，陆军人员教原海军人员革命道理和优良作风，原海军人员教陆军人员航海技术和舰船操作，形成了良好的学习氛围。短短三个月时间，第一批学员就顺利结业，为人民海军培养了第一批专业技术骨干。
为了系统培养海军人才，经中央军委批准，1949年8月中旬，张爱萍亲自兼任校长兼政委，组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海军学校，9月14日，海校正式开学。学校开设了航海、枪炮、通信、轮机等多个专业，招收了大批青年学员和起义官兵，为人民海军的长远发展培养了后备力量。
1949年8月28日下午，毛泽东主席在中南海怀仁堂接见了张爱萍、林遵等人。张爱萍向毛主席简要汇报了人民海军的组建情况，重点介绍了原国民党海军起义人员在海军建设中发挥的作用。毛主席听后十分高兴，亲切地说道：“新老同志要团结，相互学习，共同为建设人民海军而奋斗。”毛主席的接见，让林遵等原海军起义人员深受鼓舞，更加坚定了他们为人民海军建设贡献力量的决心。1949年9月15日，经毛泽东主席批准，林遵正式出任华东军区海军第一副司令员。
在张爱萍的带领下，人民海军在初创时期克服了重重困难，迅速凝聚起强大的力量。从1949年4月23日成立，到1950年4月23日一周年庆典时，华东军区海军已经拥有大小舰船134艘、官兵2万余人，形成了一支具有一定作战能力的海上力量，成功完成了配合陆军解放沿海岛屿、守卫长江口等任务，为人民海军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回过头来看，张爱萍当年在称呼问题上的严厉斥责，看似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。一个称呼，承载着尊重与认同，关乎着团结与凝聚。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，张爱萍没有因为原海军人员的出身而轻视他们，而是用一个简单的称呼改变，消除了心理隔阂，赢得了人心，汇聚了力量。
参考资料：
1.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. 张爱萍为建设人民海军广集人才[EB/OL]. 2023-05-01
2. 《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史》编写组.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史（第一卷）[M].
3. 《张爱萍传》编写组. 张爱萍传[M]. 人民出版社, 2015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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